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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且能见到如“倒贴”在叶片上的鸳鸯茉莉花2

  秋天的色彩是什么呢?看它的别名儿,也许你会说是“素色”或者“金色”,因为自古就有“素秋”和“金秋”之谓么,抑或是红色,枫红叶似烧嘛。但倘若走向秋天的深处,你一定会哑口咋舌,为秋天的色彩而嗟叹。

  每一年的秋天,我都会特意寻几个日子,去秋气最浓的地方探一探秋。今年去的是一个药园花圃,这一探,翻新了我对秋色的全部认知。

  这一刻,我才发现,秋天在骨子里,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诗人。它的每一种颜色,从根茎到叶脉,从花叶到果实,都让每一个怀有诗意之心的人愿意为之漫长地停留。秋的颜色,毫不夸耀,它将人陷入深深的沉思,为之激动、憔悴、嗟叹,而后又平静如初。它不是沉重的黑、苍茫的白,也不是耀眼的金、单调的银,更不是忧郁的蓝、热烈的红,只有紫色,像雾霭凝结在大地上一般的紫色才是秋的主色调。

  与紫茉莉同名却不同属的鸳鸯茉莉也开在夏秋时节,这时候的秋风并不严烈,尚且能见到如“倒贴”在叶片上的鸳鸯茉莉花。它天姿丽人,肌理细腻,开的是双生花,散的是两傍香,故得名“鸳鸯”。在我看来,这鸳鸯茉莉其实大多单生,很少有数朵一并共开的,它的名字,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寓意而已。

  和它争奇斗艳的,是另一边凭空乱舞的杭子梢。它的花粉中带紫,展露出名副其实的气质。这时候的杭子梢是花繁叶茂,夭夭灼灼地半抛在空中,仿佛少女被狂风吹走的轻绸玉带。

  秋色是绚烂的,它比春更多了一分纷芜繁复的美,寂寞幽深的美,这种美,写在秋风所拂动过的独有况味的每一片花叶上。我走过秋天的药园花圃,看到那无数抹如辰星般繁密点缀着的色彩,或薄或厚,或浓或淡,或招摇或内敛,或耸入云霄或低至尘埃,让秋独具了任何季节都无以比拟的风致。

  先是漫天摇曳的鹅黄色栾树花和粉红色栾树果,在高于所有树木的天际灿烂地交舞。待你踏遍大自然所赋予的栾花天鹅绒地毯时,银杏正被渲染成均匀的金色,枫叶正被涂抹成耀眼的红色,乌桕泛着黄色的光芒,栾树结着粉色的蒴果,而大多数的树似乎还未觉察秋风来了。

  我是一个爱秋天的人,用古语讲就是“秋士”。秋士,听起来好像有点英雄末路的悲凉感,不过我并不厌恶这个词儿,至少我所爱的欧阳修、苏东坡都是响当当的秋士。最名副其实的秋士,自古至今非屈原莫属,他一句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”就还原出了秋的本真面貌。那一个“袅袅”,恐怕就是秋声了。

  “秋”这个字很好看,我一直觉得。甲骨文里的“秋”字,上面是一只蟋蟀,下面是一个火盆。蟋蟀象征秋虫,而火盆预示秋燥,自有一番意趣。秋声很好听,凄凄切切、萧萧飒飒、憭憭栗栗、鏦鏦铮铮,总之人类有限的语言是说之不尽的。

  色彩学家说,紫色是色环上最消极的色彩。尽管它不像蓝色那样冷,但红色的渗入使它显得复杂、矛盾。它处于冷暖之间游离不定的状态,加上它的低明度的性质,也许就构成了这一色彩在心理上引起的消极感。

  如果不留意,绝不会发现被荒草遮覆住的小小紫色泥花草,它与开在春末的通泉草和开在夏末的活血丹外形相似,却与众不同地吐出两个略长的大黄门牙,憨直的气质一览无遗,正应了它那带有一股子乡土气的名字。

  再高一些的,是从盛夏开到初秋的千屈菜,此刻早已进入了生命的尾声,却依然有零零散散的几株,将它们紫色的穗状花序伸向天空,与其它早已枯败了的水生植物形成一种鲜明无比的生死对照。尤其是在连水烛早已萎落的香蒲丛中,风韵犹存的千屈菜偶然还能招引一二蜂蝶,谁道不是自然对它的莫大偏爱呢?

  每一年的秋,我都是从惯看一棵静立在庭前院落的紫薇花树开始的。开满花的紫薇树,如身著一袭紫纱衣的仙子,神秘而忧郁,圣洁而不可侵犯。当我用手轻轻地撩拨着她的树干时,千枝万朵的紫薇花在无风的空气中颤动着,仙袂轻飘,宛若惊鸿曼舞。在我俗眼看来,紫薇花是通灵之花。人迹乍至,微风轻摇,她的身体就妖妖娆娆的颤动,宛如惊鸿一舞。她的颜色,以紫色为最佳,人们把她看作是天下紫薇星下凡,披着神秘而幽邃的气质。她从一开始,就如一袭东来的紫气,翩跹而至,散发着道家哲学的神光异彩。

  老鹳草比三脉紫菀更微不足道,它少得可怜的几朵小指甲盖般大的花隐没在水气十足的草叶下。以凡人之眼看来,它实在野草中的流浪儿。但草药医生很看得起它,将它看作神奇的风湿草,从古习用至今,可谓是:愈卑微,愈高贵。老鹳草的紫色淡得匀称,有一丝粉色,它比那朵朵开在露浓湿重处的紫菀令人更觉软润舒适。

  开阔的地方,最盛大无边的紫色则是假连翘,它凌乱飞舞的花枝绝不像玉簪、紫娇那样给人一种沉静的美,而独具万种烂漫的风情。缀在漫逸的花枝上的一串串紫色花瓣,个个争奇斗妍,群芳吐艳。没有一丝风,那轻而软、长而细的枝条都能翘起一个完美的弧度,那一幕,我没有言语,只能仰望。

  再力花则不然,茎叶虽齐整,却生了一张并不唯美的粗糙面孔。与它翠绿如芭蕉的锥状叶片相比,花似乎无什么美感可言。但只要望向那成片围在河岸的再力花,定然会被这一丛丛深紫色的壮阔美所感染。没有它,再翠绿健硕的叶子也瞬间失去了生命力,像塑料草一般。

  与天生丽质的杭子梢相比,早已零余无几的香彩雀显得逊色许多。在白色茑萝的花架下,耷拉着头的香彩雀懒懒地张开“紫盆大口”,好似在打一个长长的哈欠。它的叶子,也是无精打采的灰绿色,与缠绕在身边的枯草枝构成了一个恰如其分的清秋。

  白居易曾有一诗云“秋花紫蒙蒙,秋蝶黄茸茸。花低蝶新小,飞戏叶西东。日暮凉风来,纷纷花落叶。夜深白露冷,蝶已死叶中。”勾勒出一种蝶与花不离不弃的天然默契。虽然秋光短暂,花有花的终期,蝶有蝶的去处,但只须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和一颗敏锐纤细的心,又何惧于朝生夕死?

  当秋天来了,人们为之欢呼雀跃,为之伤心落寞,在自然面前都是人类毫无根据的自发情感而已。生命本就是短暂的,从春走到秋不过不眨眼的距离,但我们亦不必为之耿耿于怀,唯唯诺诺地等待着秋风之刀的宰割。

  不知是不是大自然无意的暗示,我在秋天的药园花圃里,见到了几十种全然不同的紫色。

  紫色是是人类从光谱中所能看到波长最短的光,英语称为“violet”。大自然这位神奇的画师将热烈的红色和忧郁的蓝色混合起来,造成了紫色,让这种颜色兼具了热烈和忧郁、动与静、冷与暖的特质。那些双重性格的诗人们总是偏爱紫色,他们的诗歌也如同紫色一般神秘莫测。

  涧水是紫色的,水波是金色的,水面的枫叶是朱砂色的;橡叶是棕黄色的,栗叶又是红色的;鸽子也是白的、黑的、花的、银灰的,有的眼睛是红色的,有的背上闪着紫的、绿的金光;小孩披着枯红的黄的黑的毛绒衫;丁香则是白色的,杨树是白色的,槐树是黄色,橡树则是赤色……还有黄的菊、白的芦、丹的桂、红的蓼、灰的荷,好一个让人目不暇接的色彩的世界。

  与其有一天垂垂老矣,为无处安放的灵魂而徒生忧愁时,不如就此当下,像紫薇花树一样地,从夏末开到秋初,秋风来的时候,还轻曳着紫色的花瓣,每一片都是那样的轻盈清透,像从来未曾开过一般。

  沿着卵石路走,两侧还有成片已经抽穗了的山麦冬。山麦冬,它的确不止一次地惊艳了我。如果不是在秋天,它只能算是随处可见的铺坪草。一旦花葶自叶丛中抽出细长的淡紫色花序,它便摇身幻作灌木丛下的紫精灵。尚在花苞期的山麦冬有丁香花的美,像遗落在人间的淡紫色发簪。那种美,我至今想来,还犹在目前,震撼不已。如果你见过它幽蓝色的果珠,定会以为那是天仙坠在草丛里的手串,即便是一颗,也价值连城。

  往水的最边处走,还有垂死挣扎在生命边缘的紫色,矮的是梭鱼草,高的是再力花。梭鱼草的每条穗上密密的簇拥着几十至上百朵蓝紫色圆形小花,层层叠叠,繁繁密密,在硕大绿色叶片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独特的精气神,像一个个穿著格外讲究精致的淑女,来自文雅而有教养的家庭。

  自古以来,秋士悲,而知物化矣。自诩为秋士的我,对秋似乎也格外敏感。巧合的是,在所有的色彩中,我也独爱紫色。我也有一颗紫色的心,它轻盈清透,像开在夏末秋初的那一抹紫薇花片。它是飞舞的童趣,永不疲倦的螺旋,是不知生命沉重的绸带,不管任何外力,都无法阻遏它对生命之欢愉的执著。但与此同时,它也深幽纤细,如同轻淌在午夜时分无人驻足之处的水。这水里,我时常能看到一柱永不停歇的、向地狱里飘坠的黑紫色烟霭,如同美好表象下无穷无尽的浑浊欲望。这两重紫色,一个轻,一个重,构成了一个真实的我。

  紫娇花的四周,绕植着几株足以和薰衣草相媲美的马鞭草,像紫色的五角星星成团成簇地落在了细细长长的伞状草茎上,远远望去,就像一把撑开了的紫花雨伞。我想,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无可争议的花伞了。

  我手里紧攥着刚刚捡到的几颗美国山核桃,去乱草杂生的水边憩息,却不料草丛里接二连三窜出几株不起眼的紫菀,不忍心践踏,便驻足在那里,默默地蹲下来打量这卑微的美。紫菀的色彩中透着清冷,正好条形的褶皱花瓣上泛着点点的水气,仿佛手一触碰,它就会化作虚无似的,让人更愿意俯身倍加怜惜。

  从水边湿地移步往日光普照下的平地去,随处可觅的是红、粉、紫、白相混杂的细叶美女樱,紫花依然是主色调。天生矮瘦的细叶美女樱和马鞭草同属,却比马鞭草多了一番空灵的气质。成簇的细叶美女樱并不那么迷人,而若走近了一株细细凝视,那轻盈、柔和的花与纤美、致密的叶,几乎让人难以挪开步子。

  近处,被谓为“江南第一花”的玉簪花早已凋落,取而代之的却是气质不俗的紫娇花。紫娇花的气质,用徐志摩《沙扬娜拉》中的一句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”来描摹最为恰切。身著香芋紫单衣的紫娇花,像极了远道从姑苏而来投亲的林黛玉,怯怯微微,摇摇曳曳,自有一种自然风流的态度。

  即便是忙到无法抽身,大自然也绝不辜负任何一个钟情于它的人。菜圃里的茄子花、豆角花、红薯花,还有随意点缀在山坡、草地、田埂、路边及村庄住宅附近的紫茉莉,都是寻常可见的紫色秋花。每一年的夏季,紫茉莉和凤仙花一如既往地开,被姑娘涂在指甲上,被孩童戴在耳朵上,被诗人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间。而每一年的秋季,紫茉莉的籽儿都结得饱满,被闲来无事的老汉老妪们一个个轻轻捏着装进蓝布口袋,然后洒遍人迹所至的每一个角落。如果细读红楼,兴许还会拾得巧用紫茉莉的一招半式。每于暮晚时分,花瓣始开,异香阵阵,轻轻翻开肥大的紫茉莉叶,将它地雷一般的黑籽采回曝晒,取内中白粉,灌注在早已备好的玉簪花管中,则不失为一个天然的美容妙方。

  斜逸在水畔的醉鱼草,有的飞一样地翘向高处,有的垂下柔软纤长的枝条,枝条的两侧,并列舒展着它圆筒状的紫色花喇叭,疏密有致,俨然紫花中的出尘者。

  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,是那一簇簇遗世独立在晚风中的鼠尾草。穿梭在鼠尾草的“丛林”里,如同置身于那个到处弥漫着清凉气息的Scarborough Fair小村落,耳边也似乎响起了“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, parsley, sage, rosemary and thyme.”的歌,走向一个与红尘纷扰无相挂碍的隐逸世界。